沉闷的爆破余波,在深渊核心的死寂空间里来回激荡。
段千劫的自爆不仅炸碎了岩壁,更在深渊底层的法则网上强行撕开了一个骇人的空洞。致幻法则坍塌的瞬间,庞大的断层数据流失去了束缚,顺着李长生那根扎在虞织雪体内的逆向代码,轰然倒灌。
“滴——警告,底层逻辑死锁。”
李长生右眼的机械齿轮猛地卡住,爆出一团刺目的电火花。他的身体像被抽干了液压的生锈机器,瞬间定在原地。左胸心脉处的血管高高鼓起,但他连动一根手指去压制的力气都没有,只能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僵直姿态,死死盯着前方。
前方,虞织雪的惨叫声已经脱离了人类声带的极限。
失去阵眼供能,她那具与岩壁共生数十年的庞大肉身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腐败。黑色的脓液如瀑布般从她身上大面积剥落,砸在下方的废墟里,蚀穿层层岩石,冒出刺鼻的白烟。
她快死了。
但深渊里的怪物,从来没有引颈就戮这个概念。
烂肉翻卷间,虞织雪那仅剩的一只完好眼珠里,没有任何恐惧,只有被逼入绝境后最原始的求生疯狂。她死死盯住了下方刚从致幻泥沼中脱困的苏清颜。
那是一具拥有无瑕剑骨的绝佳容器。只要能占据那副躯壳,她就能在这场法则崩塌中活下来。
噗嗤!
虞织雪毫不犹豫地自行折断了连接主躯干的最后一根粗大触手。她彻底舍弃了那座山丘般的腐败肉身,将自身最后一点未被彻底磨灭的纯净异香法则,强行压缩。
半空中,那一抹浓郁到发黑的异香液化、固化,最终凝结成一枚不过寸许长的惨白毒箭。
没有破空声。
毒箭的速度已经超过了这片残破空间的音速。它拖着一条扭曲的黑色尾迹,直扑苏清颜的心脉而去。
李长生右眼疯狂跳动红光,视网膜上的红色代码犹如瀑布般刷新,但他被断层数据死死压在原地,喉咙里只能溢出黏稠的血泡。
剑无痕刚挥出那绝命的一剑,此刻双腿还陷在泥沼边缘,枯瘦的下颌骨紧紧绷着,连转头的动作都被抽干的体力锁死。
太快了。
快到苏清颜连抬起太上无情剑的间隙都没有。毒箭上附带的极高腐蚀性,已经提前让苏清颜胸口的衣襟化为飞灰,冰冷的死意直刺骨髓。
就在这必死的零点一息。
一直昏死在苏清颜脚边的柳若曦,身体发出一阵剧烈的痉挛。
高维同化的剧毒逼近,彻底激发了她体内残存纯净药气的本能。即便经脉已经濒临枯竭,柳若曦紧闭的眼角还是渗出两行血泪。
细密的青色汗珠从她全身毛孔中被强行榨出。这些纯净的药气在半空中交织,本能地在苏清颜身前尺许的位置,凝结成了一层薄如蝉翼的微弱气盾。
咔。
极度沉闷的法则排斥声。
毒箭撞上青色气盾。气盾甚至没能坚持半个呼吸便轰然碎裂,柳若曦闷哼一声,七窍流血,重新陷入了更深的死寂。
但这零点一息的阻滞,以及纯净药气与香火法则对冲产生的排斥力,让那枚惨白的毒箭在空中发生了一毫厘的偏转。
偏离了心脉要害。
微小的破绽,在剑修眼中,就是生机。
苏清颜低垂的睫毛猛地抬起。她惨白的脸上不仅没有死里逃生的庆幸,反而浮现出一种冰冷到极致的决绝。
她没有选择闪避。
她的右脚在刚刚被自己冻结的泥沼上狠狠一踏。伴随着骨骼摩擦的刺耳声响,苏清颜强行冲破了神经末梢的麻痹,将体内本就布满裂痕的无瑕剑骨,当做薪柴般一把点燃。
极度的痛苦让她的脖颈处青筋暴突,但她握剑的手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。
“我拔剑,只为宗门。”
太上无情剑自下而上撩起。这一刻,没有任何花哨的剑诀,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冰寒。
“与你这恶心烂肉无关。”
嗡!
一道惨白到几乎透明的极境剑气,迎着那枚毒箭,硬生生斩了上去。
剑锋与毒箭相撞。
没有任何爆炸声。两股极度压缩的高维法则在方寸之间剧烈摩擦,周围的空气瞬间被冻结成无数细小的黑色冰晶,又在下一瞬被腐蚀成虚无。
苏清颜的虎口瞬间崩裂,鲜血顺着剑柄流下,却在半途被冻成红色的冰凌。
咔嚓——
毒箭表面出现了第一道裂纹。虞织雪最后残存的意识,在这道裂纹中发出了不敢置信的哀鸣。
她不明白,这个人类明明已经灯枯油尽,明明已经千疮百孔,为什么还敢放弃唯一的生机,不惜玉石俱焚也要斩出这一剑?
剑气势如破竹,直接切开了毒箭的表层法则,狠狠绞入其内部的纯净异香核心。
砰!
惨白的毒箭彻底炸碎。虞织雪用来夺舍的最后生存企图,被这极致冰寒的一剑,连同她的意识一起,斩成了漫天飞舞的冰屑与黑血。
夺舍被彻底粉碎。
但代价,同样惨烈。
高维法则碰撞产生的巨大反震力,顺着剑刃直接倒灌进苏清颜的体内。
她体表原本就濒临崩溃的防线瞬间瓦解。只听见体内传来一连串细密而恐怖的碎裂声,那副强行压制的无瑕剑骨,终于迎来了不可逆的大面积崩裂。
苏清颜握剑的手猛地松开,太上无情剑当啷落地。
她仰起头,猛地吐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和碎冰的黑血。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,直挺挺地向后倒去,重重砸在满是泥泞与冰屑的血泊中。
生机在她的躯壳里急速流失。她试图再动一下手指,却发现连痛觉都已经彻底丧失,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种死寂的灰白。
不远处,泥沼的余波仍在翻涌。
剑无痕的半截身子还泡在恶臭的烂泥里。他那双失去眼球的空洞眼眶,正在不断往外渗着粘稠的黑血。
但他对自身的剧痛充耳不闻,乱码剑意的敏锐感知,让他清晰地捕捉到了苏清颜体内正在溃散的纯净法则。
“还不能死。”
剑无痕的喉咙里滚出沙哑的低语。他猛地拔出插在泥沼里的残剑,反手将剑柄狠狠砸进自己脚下的地脉中。
他体内残存的、最为狂暴的乱码剑意,被他强行剥离出来。
这些带着极致毁灭属性的黑色气浪,并没有去斩击敌人,而是顺着地下错综复杂的岩层缝隙,犹如毒蛇般疯狂游窜,精准地从苏清颜倒下的后背刺入。
噗嗤。
极端排斥的同源力量撞在一起。
乱码剑意粗暴地撕开了苏清颜即将溃散的经脉,像一层强力的黑色绷带,死死缠绕在她崩碎的无瑕剑骨裂痕上。
这是最野蛮的止血方式。以毒攻毒,用深渊的乱码强行压制住纯净法则的消散。
苏清颜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,嘴里再次溢出一口黑血,但那不断流失的微弱生机,终究被这股狂暴的力量勉强拽回了悬崖边缘。
完成了这一击的剑无痕,彻底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,身子一歪,瘫倒在烂泥中。
整个幻境废墟,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碎裂的冰晶与黑色的血液交织在一起,呈现出惨烈至极的画面。
“滴——底层死锁解除。”
李长生右眼视网膜上的红色警告终于在一阵剧烈的闪烁后熄灭。僵硬的指关节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错位声。
他缓缓垂下头,吐出嘴里一直压着的血泡。
他没有急着去看倒在血泊中的队友。
那只冰冷的、没有感情的机械右眼,缓缓转动,最终死死锁定在了前方那滩正在急速腐败的、属于虞织雪的庞大残骸上。
空气中残存的异香,依然令人作呕。
李长生反手握紧了短刃。
刀锋在昏暗的微光下反射出一抹森寒。他眼底压抑了许久的冷意,在这一刻,彻底化作了凝如实质的杀机。
